《不须浪作缑山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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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”
犹自错愕怔愣之际,旁边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。我转头一看,竟是那源白悠悠醒转了。
他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复杂的符印,吐出一口污血,精神立刻见好起来。他翻身爬起来,嘴角残血经由袖子一抹,负着手,又像个无事发生的好人了。
我一扫他浑浊的眼白,自知旁的多问已经无益,他看起来并不为自己的惨状而惊惶,那般风轻云淡,似是早有预料。
“事到如今,还不打算坦诚一些么?”我问。
他偏头打量我周身,微妙一笑:“看来你身上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。”我未置一词,他又道,“这下我终于放心了。”
我将大白骨头背到身后:“故弄玄虚,故作高深,原来这就是你的道,玄咏师叔。”
“是何时认出我的?”
“此时。”我道,“此时我才确定是你。”
“我还当是你神仙眼力超凡,看出了我的魂魄。”
我默了一下:“你怎知我去了仙界?”
“若你未去,我的这些筹谋岂不都枉费了。”
李伊不知何时悄悄跟近前来,听到这话,插嘴问道:“仙界?我当你们道家成仙说说而已,原来刘阮上天台竟是真事?”
“真,怎么不真。听起来越缥缈虚假,往往越真实可靠。你可知世间总是真事多,人却是真心少。”源白微微笑说。
我不赞同地皱皱眉,转眼却见李伊紧抿嘴唇一脸沉思,我问:“你觉得他说得对?”
“这一路上遇到的恶人还少吗?”
“可那都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。”
“能做恶小,也就能酿大恶。”
“骗几文钱和杀一个人,这本身就不是能相提并论的事啊。”
“不是吗?”李伊面无表情,淡淡地看我一眼,“会骗钱就不会杀人了吗?今朝是还有的可骗,如若你没给呢?若你只身一人,他为了活命,你认为他不会杀了你夺钱而去?”
我隐隐约约觉得他说得对,可是又没那么对。这种极端的逻辑和他当初介怀紫云楼掌柜是一样的,他质疑掌柜的用心和善意,如同他天然认为人心不善。
“那你呢?如果有朝一日,我威胁到了你,你也会吗?”
他眼中浮现微怔:“会什么?”
“杀了我。”
他看着我,凝视我,像一只冰冷的铁箭镞穿透我,他的眼神总是这样锋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不知为何发出一声轻笑:
“我不会。”
他皱眉:“你自认为比我更高尚?”
我摇了摇头,他道:“随你怎么想,我不在乎。”
他再不发一言,走入不远处的黑暗里,大半身形被湮没进去,我猜他大概是在研究楼外攀附的藤萝是什么东西。
“你看起来特别劳神。”
源白也望着李伊的方向轻声说道。
“习惯了。他一贯如此。”
“没想过让他离开?”
我心中微诧,他说的是“让他离开”而非“离开他”,他似乎很明白我和李伊的同行并非志同道合,也明白施者与受者的关系。
“让他离开是好事吗?”
“这我如何知道,应是你最明白。”
幸而光线昏暗难以视物,不至于看见我臊眉耷眼。
我怎能不知道他离开是件好事?他离开我,回到金碧辉煌的世界,那里有世俗里他应坐的位置。我离开他,彻彻底底成为仗剑踏梦的天涯独客。
这条路注定无数风霜雪雨,生命的修行即是如此,他或许也会遭遇刀光剑影,但一个入世一个出世,我们本就不是志同道合。
我长出口气。
身后的偏堂忽然自东南屋角燃起一簇火焰,继而成无可遏制之势迅猛上扑,我吓了一跳,立刻抬手要引水灭之,却被源白阻拦。
“你忘了,在这里运用法力会反噬。”
“可是怎么会突然起火?”一瞬间我意识到了什么,看向他,“是你?”
他放下阻拦我的手:“本不应存在于世的东西,因为你,才多活了几日。”
我默默地放下手,左手的大白骨映入我垂下的眼帘。
奇怪的格局,海浪式的屋顶,遗野的大食刀,他的幻境,变成大白骨的刀,被锁系的肉身,弥天满地的花木缠枝……
他几次说到“时机”,几次回答“等我”。
“你在等我。”我定定说道。
“是的,我一直在等你。
“你在这里运用法力难道不会反噬?”
“会。”他迎着焦风单手撩开衣衫下摆,露出一双伶仃细长的腿骨,冲天火光里似乎随时会被飞舞的灰烬撞碎,“反不反噬,方今已没有区别。”
面阔三间的偏堂已被火海吞噬,这样硕大的一颗火球终于将廖阳观的全貌照清了。
道如黑水深壑,楼若阴山高峰。一切人迹都被茂杂繁棵层层包裹,焰光招摇,摇曳的影子神出鬼没地无声攀上崔嵬“山石”,使人如同置身炼狱。
“这是刻意模仿九幽冥府的布局,三清殿最高,为阎王森罗殿,掌管生死轮转,你带我走过的后院,是一十八座地狱。”
“很对,果然是云台观最有天资的弟子。”
“以你的道行难道破不开这阵法么?”
源白摇头:“我已不是我,只是一缕游魂罢了。”
“你写信叫我来不就是为了召回魂魄么?”
“我只给你写了第二封信。”
他指向身后已葬身火海的偏堂:“这才是我的阵法。”又指指这漫天幽冥,“这是给你写信之人设下的阵法。”
“给我写第一封信的,是谁?”
他下颌轻抬,朝我手里的白骨努了努嘴:“是他。”
我啪地一下松开了手。
我们又回到了那间他招待我的茶室。
由于没有多余的杌子,李伊无声走到一旁倚墙闭眼而立。
自他来到云台观的这些时日以来,多数时候,他更像一名侍卫默默跟在我身边。明明他才是这天下最富有权势的人,却甘心情愿做一介无名小卒。
再次踏入这间斗室,我的感觉已大不相同。
一缕隐幽的清气缭绕在屋子四周,所谓清气,乃是一股精微的凉气,只生长于至洁的自然原生环境,能够辟邪除恶。
屋内东南西北四角都洒了朱砂,只是那朱砂溶成了水,故而上一次来时我并未留意。
桌案上燃着一支香,治寒邪虚冷的沉水。
我握着那只茶杯微微倾斜,看里面半映烛光的透明水色:“我以为这是添了料的。”
源白抬眼一笑:“但你还是喝了。”
“当时是真豁出去了,现在想想,未免有些太豁得出去,太冒失。”
“不豁出去,也许就无法拿回你的法力。”
“是。”我笑笑,“所以这里面添了什么?”
他分出三杯茶,其中一杯放在李伊面前,“不过是辛温助热的干姜。”
我抿了一口:“竟没有一丝姜味。”
“那很好,说明你身体康健,并不亏虚气逆。”
他自如地饮下茶水,我却眸光暗了暗。
很难想象此时此刻我们对坐在这里饮茶,外面是阴邪透顶的妖冶花城,屋内却甚至称得上闲适。
他越自然从容,越让人无法忘记他形同枯槁破木的身体。
“你这样已经很久了?”
他烧水煮茶行云流水:“给你发信催促实属无奈,如你沿途再耽搁几日,恐怕我这副四面漏风的身体撑不到你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一副再造的躯体。”
我心头一震,霎时明了他这副肉身衰败如此之迅速的缘故。
他非此身元神,亦没有足够的精力法力维系,只能不断喂养原身熟悉之物,随着观中熟悉之物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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